婧姝

努力那么久,到头却是一场空

【歌凯衍生】骨科爱情故事(下)

夕昔__贝:

(上)


* 上篇6000字 下篇12000字= = 狗血预警


* 医学和历史相关bug都是我的锅




 


年初三,门诊开诊,隔壁床入住了一位年迈的老先生,准备做髋关节置换手术。老先生身体状况本来就很不好,大概也是医院的常客,刚刚在病床上躺好,就来了好几个科室的大夫联合检查,许久才皱着眉纷纷离去。


“赵医生,真是麻烦你了。”病床旁另一位老人起身握住赵启平的手。他虽然头发花白,但腰背依然挺直,开口并非吴侬软语,清晰有力的吐字彰显着大家之气。


“哪里的话,都是应该的。”赵启平客气回应。


 


胡妈妈稳定恢复,最近迷上了一部玛丽苏偶像剧,抱着平板电脑看得可带劲,还想拉着一旁的儿子陪他一起看。胡歌对那剧情和台词实在接受不能,抱着自己的手机就坐到了床尾。胡妈妈连声抱怨自己儿子没有以前孝顺,胡歌头皮一麻,又乖乖搬着椅子回到姆妈身边。


然而里面的男主角怎么长得那么像赵启平?


胡歌心底哀叹。


姆妈你快点好起来吧。再在六院待着,您儿子就要疯了。


 


都说人生如戏,前一天晚上胡歌还在跟姆妈吐槽现实生活哪里有那么多狗血剧情,却没想到第二天就实力打脸。一大早,赵副主任带着学生来查房。胡妈妈像对着偶像剧男主角一样对赵医生笑脸相迎,慈爱的眼神让几个实习生忍俊不禁,胡歌在一旁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紧接着到了隔壁床,几个学生提心吊胆地复述着老先生长到突破天际的病历,只有最后的结论下得肯定。


“苏先生,您这两天情况稳定,我们明天就手术吧。”赵启平转向旁边陪床的另一位老先生,“一会儿需要家属来一下,我们要给您解释一下手术的情况和风险。嗯……您……”


“他就是我家属。”病床上的苏老先生悠悠开口,声音孱弱却清晰,“辛苦你了,赵医生。”


“没事没事,”要保证手术签署人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赵启平对于年迈的病患和家属还是有些担心,“您二位是……兄弟?”


苏老先生点点头,“表兄弟。”


“我是他爱人。”


病床旁的老人轻描淡写却格外坚决,如鱼雷入水,炸开之后却是一片寂静。床帘另一侧的胡歌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看向隔壁。


 


“景琰!”手被紧紧握住,病床上的苏先生低声惊呼。


被唤作景琰的老人没有松开手,矍铄的眼神看向一旁的赵启平,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他爱人,有什么文件给我签就好。”


饶是经验丰富如赵启平,当下也着实愣了,连忙轻咳了两下才把一旁呆若木鸡的学生们唤醒,慌忙补充了几句就去继续查房,波澜才缓缓平息。


 


“说出来干什么呀,看把人家小赵医生吓的。”


“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咱们可是正经拜过天地的。”


苏老先生叹了口气,“我倒宁愿没拜过这个天地。这些年一直拖累你……”


“又胡说什么!”床边的老人轻斥,顿了一下声音却又软了下去,“……你要是真觉得拖累,就好好养着,少在医院住两天。”


“知道啦。”苏老先生声音轻柔,“还说好一起回家看看呢,我都没忘。”


胡歌在床帘另一侧听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偶像剧被播放又暂停,断断续续的对话重复了好几遍。等到那老人提起暖壶向门外走去,胡妈妈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姆妈?”胡歌后知后觉转头。


胡妈妈指向门外,“水房那么远,去帮帮老人家吧。”


 


老人家姓萧,南京人,曾经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军人,退伍后迁到了上海,一待就是三十多年。萧老先生话不多但很精炼,一老一少说了几句,还是冷场了大半路。胡歌也想说些什么,但总归是怕不够尊敬,于是也一路闷回了住院部。


走到病房门口,萧老先生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胡歌。军人挺拔的身姿从年轻时延续到现在,看上去竟也没有比本就高挑的胡歌矮几分。


“小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奇怪呀?”


胡歌慌乱地摇头。“没有没有,不奇怪。”他顿了一下,“我懂你们的。”


“真好,”萧老先生欣慰一笑,眼里像是有星星。“这个世界越来越宽容了。”


不,这个世界还不够宽容。胡歌摇摇头。“宽容还不够,我……我觉得,你们需要的是认同。”


“那太遥远了。”萧老先生轻轻叹气,“还好我们是兄弟,现在还可以在对方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样已经很知足了。”


胡歌胸口一闷,不知还能说什么,跟着萧老先生进了病房。赵启平正在苏老先生的病床边说着什么,见两人一同进门,眉角轻轻跳了下。胡歌识趣地把水壶放好就回到胡妈妈床边,假装热情地问起偶像剧的最新进展。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妈妈也不记得她了,但就是特别喜欢她……”


赵启平出门时眼神飘过胡妈妈的病床,看到一脸敷衍的胡歌,嘴角忍不住轻轻抽搐。


 


 


 


天色昏沉,胡歌告别母亲准备回家,出门却见赵启平正倚在对面的墙上。褪下白大褂,一身素色简约的大衣套在高领毛衫外,再也看不出当年的一点学生气。见胡歌出门,他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你……等我?”胡歌惊讶地开口。


“嗯。”赵启平神情有些难辨,声音里也没有平日里赵副主任的威严。“陪我吃个饭吧,很快。我知道你吃过了……之后我送你回家。”


胡歌轻轻点头。他本来也没想拒绝的。


 


两人一言不发地去了六院对面的连锁快餐厅。赵启平去点餐,胡歌占到一旁的卡座。还是同一家店,和三年前一样24小时营业,店面不大,但因为在医院对面,高峰期总是熙熙攘攘。现在时候稍晚,店里只有零星几个顾客,连音响里振奋的背景音乐都有些凄凉——好像连音乐都没换,这家店老板是有多懒,胡歌暗自腹诽。


看着赵启平拿着桌牌过来坐定,胡歌轻轻一歪头,“小馄饨?”


赵启平讶异抬头,双唇轻抿。“嗯。”


“还是两碗?”


“一碗。”薄薄的唇线扬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老啦,吃不了那么多了。”


胡歌也咧开了嘴,笑到一半却僵在了脸上,又埋下头看手机。等到热腾腾的小馄饨上了桌,赵启平突然把小碟子往对面一推。


“给你点的——但我真的不好意思管人要番茄汤,吃凉的吧。”


胡歌怔怔地看着面前一小碟卤牛肉。以前赵启平下班迟或是值了小夜班,两人就会跑到这家店吃夜宵。不分一年四季,赵启平面前永远是两碗小馄饨,他的面前永远是一碗番茄牛肉面,还要再单加一碟卤牛肉,泡到热乎乎的面汤里。


彼时的赵启平总会一脸嫌弃地用筷子指着他。“卤味都泡没了,暴殄天物!”


而胡歌则会不客气地回以一个大白眼,“番茄汤也是精华!”


话还没说完,他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着勺子从对面的碗里挖了一个馄饨。


 


而如今,三个碗只留了一个却依然滚烫,热气熏得胡歌的眼睛有点酸。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又吸了吸鼻子,“你叫我出来吃饭,是不是有话想说?”


“嗯。”赵启平对着勺子里的馄饨轻轻吹气,吹了两下又停下来。“关于那位苏老先生。”


胡歌一愣,他没想到赵启平竟会说起这事——毕竟患者信息应该是严格保密的。但胡歌不算局外人,何况经历了早上的风波,下午他正巧和二位老人聊了一会儿,对那位外表文弱却底蕴深厚的苏老先生忍不住心生崇敬。“苏老先生……怎么了?”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做这个手术的。”赵启平用勺子搅着汤水,“我也不想给他做。”


老先生年轻时受过苦,身体落下病根,一年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即使离开病床,因为骨头的问题,他也只能在轮椅上度日。年前他听闻骨头的问题可以通过手术来解决,之后他有很大可能可以站起来,便坚持要试一试。手术本身难度不大,但对于身体虚弱的老先生而言,术后反应才是真正的难关。


“我当着二位老人说过这些,私下也和那位萧老先生单独说过。不止是我,还有之前给他看过病的心内、呼吸的主任,都不建议手术。”赵启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老爷子坚持要做,而且让我没想到的是,萧老先生也不拦着。”


胡歌夹起牛肉,又慢慢放下。“大概……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吧?”


“我见过很多放弃手术的病人,家庭原因、经济原因……最初还心生同情,后来也就麻木了。但这是第一次,我特别想违背患者意愿、不做这个手术。” 赵启平咽下一个小馄饨,眉目里泛着苦涩,“如果不做这个手术,老先生站不起来,但至少还能在一起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为什么要冒一个手术的风险,只是为了能一起……走走路呢?!”


胡歌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启平。他认识的赵启平优雅而沉稳,低调秀内涵,含蓄掩本真。而此刻,面前的肉体迷茫又颓唐,而灵魂正张牙舞爪,招来一团乌云笼罩全身。


“可能苏老先生是想追求有质量的人生吧……不愿意自己的余生被困在轮椅里。”胡歌垂下头低声回答,“而且他好像说过,他不想拖累萧先生。至于萧先生……我想他一定尊重苏先生的所有决定。”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赵启平嘴角一抽,“太扯了。”


“他们已经算是天长地久了吧,而且……拥有的应该已经挺多了,无论是幸福还是苦难。”胡歌轻声叹气,“所以,老天爷会眷顾他们的。”


不想赵启平竟嗤笑出来,“你学了这么多年医,还信老天爷?”


“不信。”胡歌摇摇头,字字清晰。“但我相信爱情。”


赵启平的笑容凝在脸上,半天没说一句话,也没吃下一个小馄饨。


 


“没想到,能听我说这些的人,只有你了。”


饭后两人穿过马路,走进灯火通明的六院院区。胡歌听到这话的时候,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一旁的赵启平正把弄着车钥匙,嘴角一抹苦笑。


“……赵医生。”


胡歌一开口,赵启平的身体就僵住了。


“好吧,赵启平。”胡歌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病人家属?同行?曾经的学弟?还是……”


最后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心知肚明。


赵启平没有喝酒,但却像是醉了。皎皎冷月光洒在疲软的发梢和通红的鼻尖,他微微垂着头,舌尖不安地舔过嘴唇,许久才低声开口。


“当成,我可以信任的人吧。”


胡歌张了张嘴,方才的勇气却瞬间消失殆尽,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最终他抿了抿唇,低声开口:“……我很荣幸。”


 


 


 


苏老先生手术很成功,但出于原来的身体条件,还是被送进了ICU过渡监护。萧老先生没法在ICU里面陪同,却也坚决地坐在病房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里面的爱人。


眼看几天后就可以出院,胡妈妈依然深陷在偶像剧中无法自拔。男女主角正纠缠在分手又复合的死循环中,胡妈妈看得心里憋屈,眼前的亲儿子连轴转着陪了好几天,最初看一口亲一口的疼爱被磨得一干二净,便开始挑三拣四各种嫌弃。胡歌深知不耐烦的姆妈最不好惹,乖乖逃离了病房,跑到ICU门口陪萧老先生聊天,还怕大冬天老先生体寒,体贴地买了一大包暖宝宝。


“这东西还真好用。”萧老先生忍不住感慨,“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些东西。”


“您身板这么好,年轻的时候应该不怕冷吧?”


“这都是当兵以后练的,小时候我可怕冷了。”萧老先生眨眨眼,“你知道那时候的冬天,我最喜欢什么吗?”


“什么?”胡歌好奇。


萧老先生轻声一笑,指了指病房里。“那时候最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玩也好,读书也罢。”他满意地看着胡歌惊讶的面容,眉眼弯弯,“你别看他现在身体这么差,小时候我们都叫他‘小火人’,冬天就像个小炉子,可暖和了。”


老先生眼里漾满了笑意,胡歌不忍更不想打断。“你们……小时候就在一起吗?”


“我父亲和他母亲是兄妹,我们年龄又相仿,所以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萧老先生微微仰起头,“那个时候我们两家离得近,长辈们就喜欢把我们凑在一起玩,一起玩到十几岁。后来想,其实那时候我们都是喜欢对方的,只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爱情,才什么都没有说。”


“那……那你们是怎么确定心意的呀?”胡歌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如果……如果您愿意讲。”


“没什么不愿意的。”萧老先生笑容稍褪,“只是……说来话长啦。”


 


老人们讲故事总是细致却啰嗦的。他们喜欢把每一个小细节都描述到极致,大多都落到一个“我们当年过得可苦啦哪里有你们现在这么幸福”的结论,恨不得时刻警醒晚辈们饮水思源忆苦思甜——这是小胡大夫从本科实习到攻读硕士的几年,从无数老年患者身上得到的结论。然而萧老先生大概本来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实干派,他娓娓道来的故事没有那些着重的刻画与描写,明明很波折,听上去却是波澜不惊。


但越是这样,胡歌反而入戏越深。


苏老先生其实姓梅,但他喜欢别人称呼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他出自书香世家,老梅先生是个眼界开阔的文人,古今中外都有所涉猎,在当地早有名气,因而小小年纪的苏先生也被冠上了名人之后的头衔,从小饱读诗书,才华丝毫不逊其父。


与梅家不同,萧家虽然也算是大户,但祖辈都是勤奋的劳动人民。萧先生在十七岁那年随着父亲的意愿参军——意外的还是海军。小小的孩子哪里见过大海?萧家人觉得光宗耀祖纷纷庆贺,小萧先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一起长大的竹马,怀揣一颗红心踏上了南下征途,离开了南京。


紧接着,举国上下一片浩劫。


萧先生参军最初难免思乡,因此时不时会给家里写信,同时也会给苏先生写,讲述军营的劳苦与精神,海边的凉风和晴朗。家里的回信次次都能收到,但苏先生只有第一次回了信。终于有一次,父亲信中提到梅家被抄,老梅先生被拉去批||斗,连年纪尚轻的小苏先生都未能幸免。而他给苏先生的信也被翻出来,萧家都差点遭了秧。家书中没有多说,但字字句句都让他与梅家断了联系。


那天没有轮到萧先生的夜岗,但他一夜未眠。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眼睛早已是红肿的。


萧家搬家后的第一封信到萧先生手上时,他正在海边值岗。汹涌的海浪拍击岩石溅起千层碎花,他大概也懂得,这浪潮不会停了。


之后,信里提到,听闻老梅先生不忍羞辱自尽了,却半个字没提到小苏先生。


再之后,连家书都少了。


萧先生在军队里没有爬得太高,他只想求一个安稳。组织上想给他找一个对象,他下意识想拒绝,却总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想了半天,他向上司打了个报告:幼时家里订过娃娃亲,参军前已经成亲了,不好毁约。


他也没想到,这样封建渣滓的理由最后居然通过了。大概是因为军里光棍那么多,能少解决一个就是一个吧。那一刻萧先生的脑海里都是参军临别时苏先生那双狭长的眸子,深邃如海上的夜空。


他没指望过能再见到他,但是不成亲,至少可以留一个坚定的念想。


十几年后,萧先生因为伤病退伍。他怕触景生情没有回到家乡,而是在上海定居下来,却不曾想会在某天的一个街角,就那么巧合地与苏先生重逢。


那时的他们青春早已不复,却依然一眼认出了对方。


 


等到萧老先生悠悠讲完这个故事,时间也才过了一个小时。


“后来呢?你们就在一起了?”胡歌意犹未尽地追问。


“别急呀,”萧老先生喝了口水,慢慢站起了身,“给你讲了半天故事,现在我该陪陪阿苏了。”


胡歌陪着萧老先生走到玻璃窗前,病床上的苏先生正清醒着,对着窗外的萧老先生微笑,比了个口型,右手攥起抱在胸前一下,然后向上举起,五指交替轻轻摆动,像燃烧的火苗。


萧老先生唇角微扬,轻声跟胡歌解释:“他说他有点冷,特别希望自己还是以前那样的小火人。”


胡歌突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低头偷偷揉了揉鼻子,再抬起头,第一个撞入眼中的却是苏老先生病床旁的赵启平。


昨日的晚餐之后,今天两人已经在医院见过几面,却都心照不宣没有打招呼。而如今,年轻的医生在ICU内全副武装,口罩把大半个脸都盖了去,但胡歌依然看出了他眼中诚恳的笑意,读懂了他手上细微的小动作——手语的谢谢,感谢他陪着萧老先生。


胡歌轻轻摇头,口型比出“应该的”,所有小动作都被身边的萧老先生尽收眼底。


 


“想听我和阿苏后来的故事吗?”


短暂的探视和交接之后,看着赵启平离去的背影,萧老先生突然开口。


胡歌点头如捣蒜,“想啊!”


“讲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萧老先生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你也得把你和小赵医生的故事讲一讲,怎么样?”


仿佛头上挨了一闷棍,胡歌愣在了当场,竟不知怎么回答。


“真的是有故事啊……阿苏果然洞如观火。”萧老先生笑意盈盈,“无妨,我们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后来的故事也没那么重要,不是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讲。”胡歌颓唐地垂下头。这段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


“那就不用讲了。”萧老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只是你,你们两个……无论如何,别和自己过不去。”


 


 


 


胡歌对于萧老先生的故事后半段倒没有太多的执念——苦不过那些年,甜不过少年时,重逢之后相守到白头,也算是个欢喜结局。


他放不下的是赵启平。


直觉隐隐告诉他,赵启平也是喜欢他的。但当初绝情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胡歌不知该摆出什么姿态面对他。


接下来的几日,胡歌没在医院陪着母亲和萧老先生,更没见过赵启平——他早就约好去走亲访友。毕竟大半年没回上海,本科时的朋友如今也分散在各大医院,想找到一个大家都不值班的时刻还是有点难度。这倒也好,自从回上海的第一天,每天都能和赵启平打无数次照面,也许疏离几天能让自己冷静些。也许自己只是一时怀旧呢?


胡歌太清楚自己只是在逃避,然而他还是近乎本能地用平静掩饰着自己。


直到这平静被意外而残忍地打破。


 


那天晚上,胡歌与以前学生会的前辈们吃了顿饭。虽说曾经在工作中都是上下级,但毕业几年,革命友谊早就不分阶级了。一群医疗界的未来栋梁在餐桌上没敢喝多少酒,聊的却一点不少,和真醉也差不了几分。几个学长听胡歌说整个春节一直在医院陪护摔伤的母亲,立刻就接过了话茬。


“怎么,看出差距了吧?人家骨科虽然也辛苦也累,但至少赚的多啊!”


“真是当年太天真,一时手抖挑错科。要是去了骨科,没准现在房子首付都有了。”


“省省吧你,骨科也挑人的好伐?”一旁的学姐嫌弃地瞟了一眼,“这么多年,我们学生会临床专业的,应该只有赵学神进了骨科吧?”


周围一群人不约而同叹气。胡歌不动声色地吞下一口酒,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说到赵学神,”另一个曾把赵启平视为男神的学姐突然开了口,“你们知道他那个八卦吗?”


提到八卦男生们兴致缺缺,几个女生的眼睛倒是都亮了,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学姐见效果不错,才神神秘秘地开了口,“听说他是个gay,而且已经跟家里出柜了。”


“不可能吧?”喧哗之中,胡歌身边的学长大手一挥,“他在学校的时候换过好几个女朋友,还有大半个医学院的女孩子在后面追,怎么可能是弯的!”


“也有可能啊,”一个稍长几届的学长开了口,“他那时候好像也交过男朋友,只是时间不长,知道的人不多。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双。”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别人八卦的。”学姐继续补充,“他前两年不是去美国进修了吗?听说是出国之前跟家里摊的牌。他父母最开始挺生气挺不理解,等他从美国回来还拉着他去相亲,结果学神态度坚决,最后他父母也就随他去了。”


“等等,一般出柜……不都是拉着对象一起去吗?”


“是啊,所以我也有点怀疑真实性。”学姐一摊手,“听说这两年他简直就是六院头号单身贵公子,但从来没见他谈任何对象——男的女的都没有。”


 


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始终未出一声的胡歌突然站起身。“各位慢聊,我先走一步。”说着,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大衣。


“诶胡歌!”旁边的学长一把拉住他,“今天这是给你凑的局,就这么走不合适吧?”


“抱歉了,真的是急事。今天谢谢大家。”胡歌面色苍白,又向着愣坐在最里面、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学姐轻轻点头,“谢谢。”


 


 


 


胡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路冲到六院的。年节刚过,上海从沉睡中苏醒,入夜后华彩依然,伴随的还有漫无止境的晚高峰塞车。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发觉,他不再那么熟悉这座他出生和成长的城市了。


正如与赵启平相识六年,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匆匆和出租车司机结了账,奔向最近的地铁站。他的心跳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他要见到赵启平,然而见了面能又说什么?可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当初听了赵启平几句气话,半句辩驳也没有说就举手投降。


也正是因此,他们各自深陷在同一个漩涡中,虚度了三年时光。


胡歌一路飞奔冲进了六院。他可以为三年前自己不负责任的分手道歉,但他更要听赵启平亲口承认喜欢他。住院部大厅一片冷清,奔跑的脚步落在瓷砖上有些刺耳。赵启平是他的学长是他的榜样,但这不是自己对他无条件信服的理由。老旧的电梯缓缓停在一楼又缓慢地上升,齿轮摩擦咯吱响不停。他决定了,他要和赵启平在一起,就在今天晚上。


他半分钟都等不下去了。


 


胡歌离值班室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与急匆匆走出来的赵启平撞了个满怀。他还没开口,赵启平已经望向了他的眼,声音低沉。


“苏先生不行了。”


胡歌僵立当场。


下一秒钟,他毫不犹疑地转身跟上了赵启平的脚步。


 


内科的医生们早就开始了抢救。赵启平一言不发地跟护士一起进了ICU。


萧老先生正站在玻璃窗前,目不转睛望着里面医生们忙碌。胡歌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老人依然纹丝不动。


这太残忍了。病床上的苏先生身上插满了管子,纵使是见过太多抢救的场面,胡歌依然觉得心底一阵抽痛。他扶住了身边的萧老先生,轻声开口,“我们去那边坐下等,好不好?”


萧老先生面容平静,“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他被医生下过太多次病危通知书,还不是都挺过来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啊——胡歌几乎脱口而出。肺栓塞在骨科术后发病率很低,然而一旦发生……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面前的老人解释,才能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孩子,我没事。”萧老先生竟然微微笑了,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我们的故事还没给你讲完呢,现在讲吧。”


胡歌摇头。“我……我不想听了。”


“你不听我也要讲。”萧老先生转过头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重逢以后,相互扶持依靠,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


胡歌几乎是下意识拒绝听完这个故事。然而老先生就那般执拗地等他的回应。楼道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与病房内完全两重天地。


胡歌最终还是屈服了。“……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萧老先生微微垂下头,“那个年代,两个三十多岁还未娶亲的男人,即使是表兄弟,住在一起也会引人侧目。那时我们还是各自过日子,只是偶尔互相照应。那时候过日子也没什么太大的激情,我知道他还活着、过得还可以,就已经很知足了。


“大概过了七八年吧。他身体越来越差,我就说搬到一起照顾他。他本来还怕人说三道四,后来拗不过我,就同意了。


“他五十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那是医生第一次在我面前给他下病危,说必须立刻手术。我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可他倒是看得开,进手术室前还偷偷抓住了我的手,让我别怕。”萧先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打算就把我的小心思带进坟墓算了。可是你猜怎么?他醒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他爱我。”


胡歌惊讶地转头看着萧老先生,只见老人抬起修长的右手贴上玻璃窗,仿佛相离那么远也想触摸爱人的脸庞。


“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他说他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如果还有幸和我继续相守,就一定要给我个名分。”萧老先生话语温柔,“他出院以后,我们在家里扯了两块红布披上,偷摸地拜了天地喝了喜酒,看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但我们都是认真的。——啊,如果我父亲泉下有知,他应该会从地底下爬出来,狠狠打我们两个不肖子。”


本来已经红了眼眶,听到最后一句,胡歌又忍不住轻笑出来。“……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了。”萧老先生嘴角微微上扬,“故事讲完了。”


 


胡歌心里咯噔一声。


 


“你也是医生,我知道你们不想让他做这个手术,最初我也不想。”萧老先生转过身,“可是阿苏说,他宁愿冒手术的风险,也不愿意在轮椅上虚度光阴。他想过有价值的生活。所以我同意了。”


“但……但他要是真的……”


“没关系,我们说过,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不差这几年。”老先生云淡风轻,“我当兵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我们能相爱到这把年纪。他也没想过。我们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们……前半辈子都是在互相暗恋啊。”胡歌不敢再向病房内看一眼。“有没有后悔过没早点说出来?”


倒是萧老先生坦然地看向了那白茫茫的世界,“不算后悔,算个小小的遗憾吧?”他眼中泪光闪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不会在参军前跟他说。但是,等到我们再次相遇,我一定会立刻告诉他,我已经爱了他那么那么久。”


“如果有下一次,我们俩谁也瞒不住对方。因为都是一样爱啊。”


 


心电图终于归为一条沉寂的直线,仪器尖利的嘶吼穿透厚重的墙壁,扎向窗外人的耳膜。


萧老先生身体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看着病房内洁白的布单蒙上爱人的脸庞。他轻轻开口,雾气遮住了依然清澈的双眼。


“没事了,阿苏。我带你回家。”


 


 


 


赵启平度过了格外漫长的一天。


苏老先生中午开始出现症状,然而紧急治疗还是没能挽留生命。他走出ICU的时候,萧老先生独自等在门外,面容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等到赵启平安顿好一切事情,走出住院大楼,才发现之前那个急匆匆跑到值班室的身影,如今正站在他的车前。


他走到胡歌面前,面容里是藏不住的疲惫,没等对方开口就先下了逐客令。“有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太累了。”


赵启平向驾驶座走去。手刚刚搭上车门,就被胡歌按在了原地。


“为什么瞒着我?”


赵启平感觉莫名其妙。“我瞒你什么了?”


“你说呢?”


胡歌眼里泛着红,空气里飘扬着火药味。


赵启平以为胡歌在说苏老先生病危的事,突然觉得他有几分难以理喻。“苏老先生是我的病人,你这两天又没来医院,我……”


后面的话,统统被狠狠堵在了嘴里。


胡歌蓦地把赵启平压在车门上死死吻住他,一手揽过他棱角分明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逃。赵启平越是挣扎,胡歌的束缚就越用力,两人手脚相缠,牙关相碰的刺痛迅速传及大脑,让人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赵启平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这太疯狂了。就在医院的停车场,与繁华的大路只有一条铁栅栏的距离,还能听到车水马龙的喧闹。他甚至知道五米外的路灯旁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24小时无间断运行,而他就在自己的车旁,被胡歌强吻。


而他在最初下意识的挣扎之后,主观意识竟然一点也不想让他推开。


这是他思念已久的怀抱。青春而张扬,霸道又温暖。


 


“赵启平,你爱我。”纷然无章的乱吻之后,胡歌依然把赵启平圈在车身旁,身体依然紧紧相贴,不是疑问而是结论。“就这点事,你瞒了我三年。”


“三年前你误导我,让我以为你对我没感情,刺激我离开你,转头你就跟你父母出柜。”


“这三年间你跟我保持距离,除了逢年过节群发信息以外什么都没有,可是你一个对象也没找过。”


“这个春节我在你眼皮底下一个多星期,你先是拿我当病人家属然后当朋友,什么都谈了就是不想谈恋爱!”


“要不是因为我今天……”胡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终于压下了一些音量。“……我要是今天不说,转头就回了嘉林,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赵启平微微垂下头,避开戾气深重的眸子。他垂下的双手从袖口里伸出来,轻轻掸了掸胡歌的衣角。


“你……都知道了啊。”


声音平淡而低沉。


胡歌身体一僵。“你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也不是。”赵启平神情自若,“如果你有一天回到上海定居,而去还是单身,而那时候我还爱着你,就可能会去找你——也有可能不会。因为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


胡歌紧追不舍,“如果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还在上海,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留我?”


“因为你值得。”赵启平突然抬起头,“你值得去仁合发展。而且你内心肯定是想去的,我当然不能拦着你。”


 


但凡是上进心十足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想拿赵启平当榜样,何况是曾与他朝夕相处的胡歌。他的光环太耀眼,这一路胡歌都在努力追。赵启平在前方把少年努力的身影看在眼底,却也看透了他们之间的不平衡。


因为他年长又优秀,胡歌在外也许自信自立,在他面前却总是带着谦卑,对他言听计从。


这是在师兄弟间或许是正常的。但在恋人之间,就会立起一堵无形的墙,让他们永远无法触碰真正的对方。


也正是因此,当初他才用那般狠绝的话去试探胡歌。


却没想到伤了他们两个人。


 


“我们其实对这段感情都不自信。”赵启平轻声开口,“在你之前,我从没和别人有过这么稳定持久的关系,更不知道我们分居两地会有什么结果;而你对我的态度总是有着学弟对学长的敬重和疏离,我随便提个建议你可能都会当成圣旨,这样我们无法做到真正平等。”


“所以我想放你飞,想让你去追求你的理想。我也想看看我们的感情够不够纯粹,没有了近距离的接触还能不能保鲜下去。”


“但我当时说的话确实是过分了。”他突然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我不能判断你那是气话还是真的要与我决裂,之后你也不和我联系,我真的慌了,可是我又不敢找你……”


那是赵启平人生中最灰暗的几个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被胡歌拥抱在怀里。


 


“启平哥。”他轻轻唤着他,“我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你是我的学长,我佩服你。你是我工作上的前辈,我敬仰你。我一直在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也是为了能坦荡地站在你身边,能与你平视。哪怕不在一起了,我也不想让你看低我。”


“我这两年多在仁合过得很骄傲很充实。我以为我可以把你放下了,可是这次回来遇到你,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我们都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胡歌把头埋进赵启平的围巾间,贪婪地嗅着熟悉的淡淡烟草与香水混合的味道,“我们重新在一起,好不好?等我七月毕业就回上海,然后我们就像两位老先生那样,相伴着走到老。”


 


然而许久都没有回应。


胡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赵启平的眉眼里还是藏不住的失落。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起的……”胡歌懊恼地抬手抹去赵启平脸上的泪珠,却被那人躲开了。


“没事,我一时走神了。”脸庞大概被冷风吹出了红晕,赵启平别扭地挣开了胡歌的怀抱,“上车吧。”


“啊?你还没回答……”


“先上车,”赵启平已经忍不住唇角的弧度,嘟囔着拉开车门,“你不冷我还冷呢。”


胡歌慌忙跑到副驾驶那边,“去哪儿啊?回你家?”


“送你回家。”赵启平一脸正人君子。


胡歌目瞪口呆。“你……认真的?”


“今天太累了,你回家以后早点休息。”赵启平低头系上安全带,“明天我轮休,早上十点去接你。”


“啊?去哪儿啊?”


“去我家啊。”车里吹起了暖风,赵启平的脸反而更红了,“我都见过你爸妈了,也该礼尚往来吧?”


 


 


 


正月十三,宜动土,宜安葬,忌分居。


赵启平换了一天班,一早亲自开车送萧老先生去了南京。胡歌跟着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路忍不住从后视镜偷看,萧老先生面容祥和,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景色微微笑。


墓园里已经准备好。洁白的墓碑很大,却没有任何文字。萧老先生注视着骨灰盒下葬在墓穴的一边,另一半空荡荡的。


下葬完成,他如释重负地轻轻跪在墓碑前,拂去上面的尘土,“阿苏,我们回家了。”


 


 


 


葬礼之后,赵启平一个转弯就把胡歌送到了南京站。胡妈妈已经在两天前正式出院,出院之前也终于看到了偶像剧皆大欢喜的大结局。胡歌眼看又要被姆妈唠叨来唠叨去,立刻就买了南京到嘉林的火车票,活生生从爸妈眼皮底下溜走了。


“你就这么跑了,没跟他们说一声?”赵启平苦恼地看着纷乱的停车场,好不容易才找到即时落客的位子。


“放心吧,我跟我爸说过了。”胡歌声音轻快地解开安全带,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度可观的红色信封。


赵启平警觉地一秒进入工作模式,“这是什么?”


“给你的红包呀!”


“不是说不收……”赵启平说到一半就愣住了,在胡歌假装看戏的眼神中接过了红包,再也忍不住笑意,“好,替我谢谢你爸妈。”


“谁?”


“……咱爸妈。”


胡歌开心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搂住赵启平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好好工作,好好孝敬爸妈。等我回家。”


 


胡歌拖着行李箱,步履轻快地走进火车站。初春的阳光正好,空气里暖洋洋。


终于,还是过了一个团圆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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