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姝

努力那么久,到头却是一场空

[靖苏]长酣 (完结)

秦陌:

  


梅长苏几乎是在一场沉梦中昏睡着回到金陵的。他是在深秋的时候奔赴北境战场的,回来的日子刚好是冬天最冷的时候。


其实,以他那时的身体,是不宜如此长途跋涉的,可是北境苦寒,于他的病体最是不利,又是他曾经的心病之所在,再加上太子萧景琰几道诏书连发的召回,一番考量之后,众人还是同意了此次的奔波。然而话说回来,倒又确实不是非要回金陵不可,蔺晨就觉得他的琅琊阁,或者廊州的江左盟,又或者随便哪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都要比那个暗云涌动的京城要好上百倍。至于梅长苏本人,其实他也没有说过归处何在,可是,当其他人数次听到他于睡梦中呢喃而出的名字的时候,又都纷纷默认了归途。


——京城确有万般不好,不过偏偏多了一个他。


吾心安处,即吾乡。仿佛一场始于金陵,又注定消散于金陵的旧梦,浮浮沉沉十三年,最终却还是被朔风从寒冷的北境吹拂而归。


于是,当梅长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已身处东宫的暖阁之内,萧景琰侧身坐于塌首,满目又是焦急又是担忧的模样。他看着那双熟悉的朗目,突然觉得自己好似一下子就年轻了十几岁,下一瞬又莫名觉得自己已享天年。


他觉得安心,又因为看出眼前人眉目中漫溢的忧愁而不忍。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勉力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笑着冲眼前人伸出了手,——就像是他曾经在病中昏迷时也会下意识去做的那样。


他说。


“景琰,别怕。”


 


只可惜,如何能够不怕。


其实萧景琰一直都知道,相比于自己,他一定会先离开。他只是从来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去想去准备。他已经错失了那么多年,所以他实在无法面对事实而宁愿骗自己他们还可以有许多的朝朝暮暮,直到现实如一场瓢泼的冷雨,将他彻底浇醒。


每个人的心脏上都有一条裂缝,放着不动就只是一条隐约可见的瘢痕。可它绝不能被触碰,因为只要轻轻一触,整块心,就都碎掉了。


对于萧景琰来说,他心脏上的那条裂缝,从来都是林殊。过去是他少年时的英姿勃发和消散于梅岭的一腔热血,失而复得之后,就变成他一日日憔悴的面容和在冬日里那一声声刺耳的咳嗽。


昏迷中的梅长苏不知道,当他还在途中,尚未抵达京城的时候,萧景琰就借口梁帝病重,为他网罗天下名医。萧景琰不是不相信蔺晨,只是就像溺水之人的垂死挣扎,明明知道手中水草是无济于事的,却还是忍不住会死死攥住,不愿意放弃这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应召而来的人当中,到底还是有几位医术超绝名满天下的人物。只是这些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名医,在诊了脉之后,却都是一副推三阻四万分为难的模样。直到推得再也推不下去了,其中一个蓄发尽白的老夫子才捻着自己的长须,斟酌着语句说道,“倘若苏先生能够撑过这个冬天的话,那么,到了来年仲春,或许还有希望……”


老夫子的这句话说的极尽委婉,只可惜经历了这两年韬光养晦风云变幻的萧景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直脾气没心眼的郡王了,他还是听懂了。


他忍不住向前猛跨了几步,直逼到老人的面前,虎目圆睁。


“你是说,你是说他活不过……”


只是这句话,他只说了一半,就又生生扼住了口。就像去年刚知道那个人就是他的小殊之时,他发了狂一般从东宫里冲出来,却又在快到苏宅的咫尺处生生勒住了马。他不敢再向前一步了,好似畏惧于这吹弹可破的事实。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其实早就没有任何疑惑了,不是吗?大家早就心知肚明,这一切本来就是画蛇添足的多此一举。


只是这样的真相,不能说。


一旦说出了口,那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一念至此,萧景琰突然感到一股难以抵御的冰冷。


——天下之大,不过少了一个他。


 


然而说到底,萧景琰自始至终又都明白,梅长苏回来后的日子不过是在拖命。他知道他病中的日子很痛苦很难熬。萧景琰亲眼见到了梅长苏几次最严重的发病,每一次对病人来说,都是一场折磨。他亲眼看见这个人大口地吐血、呕吐,红褐色的血沫污了整个被角。虽然梅长苏什么都没有说过,即使在昏睡中,他也不曾因为病痛而呻吟,可是毕竟朝夕相对了那么久,即使他不言不语,萧景琰也知道他很痛很痛。


看这个人在生死边缘挣扎,咳得惊天动地,痛得难以启齿。萧景琰有时真会觉得不忍,他是真的舍不得,从小到大,他哪曾舍得让自己的小殊吃过一点的苦。他也知道他的小殊从来都是那样高傲,若是亲眼目睹自己病中的模样,定然是不愿意苟活。于是,当他看到他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活得这样辛苦,有时甚至觉得不如给他个痛快一了百了,可是当有一次梅长苏当真因为咳得太急而背过气、没了呼吸的时候,又是他最焦急最慌张最先抢上去帮他顺气。然后又在最终确信他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劫之后黯然背过身去,独自拭去几欲滚落眼角的一滴热泪。


事后萧景琰曾经问过自己缘由。就让他这么走了,对梅长苏而言,到底有什么不好?赤焰的旧案已经平反,北境大渝的兵祸已经解除,老皇帝病重也不像是能够得享高寿的模样,前太子被废誉王伏诛朝中风气一片清正,大梁需要这位麒麟才子的地方已然不多。他的心愿已了,所以,自己又为何还要他如此这般痛苦的勉力支持呢?只是,这些确实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萧景琰也全都明白,可是他同样明白,自己那一瞬间灭顶的慌张与心痛同样是真实的,自己的那一颗在不经意间滚落的热泪,也是万分真实。


男儿有泪不轻弹。萧景琰堂堂七尺男儿,自小在军中摸爬滚打,怎样的伤势病痛都见过了经历过了,他极少落泪,长到而立之年,他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十三年前,他从东海回来,知道自己的小殊阵亡梅岭一抔黃土之下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不曾留下、自己的兄长身陷囹圄一杯毒酒化为孤魂野鬼之时;还有便是此时,当他在好容易失而复得之后,却不得不面对刚刚差点成真的得而复失之时。


 


萧景琰因为心痛而落泪,可因为这一滴眼泪,他又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竟然生出了两分怨怼。


他觉得自己是懂他的。他能够理解为何这个人那么多年都不愿意告知自己他还活着的消息,甚至在到达金陵之后,还利用自己因病大变的容貌而对自己隐瞒身份。他也能够体会为何大渝兵祸来之时,那人为何又向自己隐瞒了病情并且坚持亲身赴战。他明白他的心酸与坚持,所以也不怪他总是让自己最后一个才知晓实情。他明明是知晓这一切的,然而在用这些道理劝说了自己千遍万遍之后,最后却总还是会忍不住心痛。这种心痛,就像是钝刀磨人时的痛楚,虽不尖锐,却绵长,让萧景琰这般坚强的人都在日日夜夜的守候与折磨之下,生出几分难以支持下去的脆弱。


只是,纵然心痛,这样的心境,萧景琰却从未向梅长苏提起。可是,梅长苏这样玲珑剔透的人体察人心哪里还需要别人的亲口告知。


病中的梅长苏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总是有醒来的时候。于是只消一眼,他就明白了眼前人所有的思绪。不过,那个人不主动提,他也就不提。


 


他只和他谈论自己的梦境。


据梅长苏所说,近来他虽然身体极差,然而在梦中却是少有的安眠。如果这点如他所说真的是事实的话,那对所有人而言倒是极大的安慰。因为自从十三年前梅岭之役之后,梅长苏就难得睡过几个好觉。他总是做噩梦,梦见那一日的残阳照血,那一日的尸骸遍野。可是此番从旧地回来之后,据他所说,他做的居然全部都是好梦。


他说,他梦见的都是少年的事。


无论是梅长苏还是林殊,本来都不是话多的人,可是这一次,当他清醒的时候,却总是喜欢和萧景琰絮絮叨叨谈论着他们年轻之时的事,——那些言笑晏晏的曾经。


他和他说起小时候自己拉着他校场比剑;说起每次自己捣蛋闯祸之后他总是陪着自己长跪替自己求情;说起他开府建宅之时的兴致冲冲,第一个拉起自己的手,两个人蹦蹦跳跳地往宅院里走;说起他们在夕阳即将退尽时,在京郊外围的林苑中的那第一个偷偷的吻,和两个人在事后都撇过去的羞红了的脸,以及不知何时互相握紧的手。


一桩桩,一件件。时隔多年,却依旧仿若昨夕,历历在目。


 


梅长苏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副缅怀一般的微笑,萧景琰则坐在他的身侧,静默不语。他愿意说,他就听着,还强撑着陪着他笑。他以为,这是他在安慰他。又或者,即使不是,那他也愿意就一直这么陪着他微笑下去的。可是有一天,当梅长苏说起那一日,萧景琰即将出访东海,自己冲他撒娇,叫他回来给自己带鸡蛋大的珍珠的时候,萧景琰想起上一次梅岭的错失,然后又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这一次不愿意承认却终究会来到的失去,瞬间便心痛的难以自持。他觉得自己实在忍无可忍了,终于是停下了笑脸,背过身去。


“小殊,”他开口时的声调是带了几分哽咽的,他说,“你到底是为何一定要去北境?”


是的,即使时至今日,任何人也都不得不承认,让梅长苏随军,确实是那时最好的选择,可是,最优解从来都不是唯一解,他们,明明可以拥有更多的时日,明明不至于走到今日。萧景琰他能够理解,可却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不愿意相信他的小殊居然舍得让自己如此心痛。


然而梅长苏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他依旧是笑着拉回了身侧人背过去的面容,然后便看到了一双意料之中的带着伤痛的眼睛。


而他则依旧在微笑。


他问,“景琰,你知道我刚赴金陵的时候,为什么千方百计,就是不愿意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吗?”


“为了我。”一语至此,萧景琰想起两人纵使相逢应不识的两年,言语中不由夹杂了几分苦涩。他说,“为了让我能够成就大业,为了让我将你仅仅当成一个搅弄风云的谋士,为了让我能在关键时刻将你舍弃、将你看得不重要。”


他话语激动、情难自抑,然而梅长苏却只是轻轻地笑着。他说,“是,也不是。”


 “我确实是有为我们的大业考虑,但是还有一个原因——”


他一边说着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双眼,微笑着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眸,然后叹息一般的续道,“你知道嘛,我很害怕。”


顿了顿,又复低垂下眉眼,他拉过萧景琰的手,慢慢地说了起来。


“景琰你看,直到今日你我都还将曾经的往事记得清清楚楚。曾经的林殊,他真的太好了,那样的丰神俊朗少年英才,他仿佛是夏日里炽热的骄阳,那样温暖,又那样夺目……”


一语至此,梅长苏又摊开自己的手掌,默默得看了过去。


“然而,梅长苏却来自地狱,他阴险他狡诈他工于心计,那些你看都不愿看沾都不愿沾得丑恶与鲜血都是他最熟悉的事情。他就好似冬日里的漫漫长夜,那样冷,又那样丑…… 


“所以,我是真的很害怕。我可以不在乎你是否会对梅长苏失望,但是我真的很怕你对林殊失望。不管是何种理由,我都不敢让你知道,你的小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起了眼睛,重新看向眼前人,他的声线还是如此稳定,但是眼中却已经隐隐泛出泪花。萧景琰望着这一双眼睛,看它在阳光下因为泪光而显现出的璀璨色泽,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揪住一般疼得厉害。自从他发觉那个人地身份之后,他就总会因为这样的目光而感到心痛。而这种泫然的目光,还有这种锥心的疼痛,又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责怪自己,自己到底为什么几乎是最后一个才发现他的身份的呢?这个人的眼睛,不是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嘛?自始至终,当他因为“水牛”的称呼而在和自己对视之时莫名红了眼眶的时候,当他因为自己问他借阅《翔地记》而微微失神的时候,当他因为自己逼问他家父名讳而突然慌乱的时候……那么多次,莫不都是如此,他的口中一直强调着自己不是林殊,可是他的眼睛却又分明在告诉自己,他就是他。


“小殊,”可是即使如此萧景琰还是忍不住想要说,“你是知道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


只是接下来的话却被梅长苏打断了。


“是的。”他说,“就是正因为我知道。”


 


他轻叹出一声苦笑,然后对身边人道,“景琰,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为我的身份争吵嘛?我和你说,我已经不是林殊了,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萧景琰当然记得。


那一日在东宫后殿的回廊下,身份已然被揭破,可是梅长苏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林殊。他说,“你仔细看看我,我的胳膊上没有林殊的伤疤;我的肩窝里没有林殊的胎记;我的面目我的性情,可有林殊一丝一毫的痕迹,你凭什么说我是他?”


萧景琰回忆起当时梅长苏少有的激动,自己的心疼,以及那日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从梅长苏的口中道出。


“你说,‘你是林殊。你长考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得摩挲起自己的衣角,你最喜欢的兵器还是长弓,你依旧不能吃榛子酥,你还总是会做关于赤焰的旧梦,这么多年过去,你的心里始终有我……你如何不是我的小殊?’。”


梅长苏一口气说到此处,终于是停了下来,他稳了稳声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继续缓缓说道。


“景琰,”他说,“你会那么说,我有些吃惊,却又很开心。你知道吗,梅长苏原来的打算就是扶助你荣登大宝,然后便悄然退去,从此无论死生与你再无瓜葛。他是那样面冷心硬,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京都滞留这么久,也从未想过要试图让林殊回来。只是后来,他变了……


“后来……,后来我想去北境,不止是为了保家卫国。我是真的很想再做一次林殊,哪怕……哪怕只有一次。”


 


话说到此处,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地眼睛,眼神兜兜转转,却又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萧景琰想起那一日北城送别,梅长苏一骑白马绝尘而去,那般姿容绝世,就好似十三年的岁月在这不经意的一瞬间通通被抹去了,让萧景琰都不由去想象,十三年前,作为赤焰少帅的林殊随父出征之时,恐怕也就是这般的风采。他那时为眼前这一幕不由得心生动容而感慨不已,可是却不曾想过,这样的神彩,却是这个人用不顾生死的决然所换来的。


于是一念至此,萧景琰的心中可谓是五味具呈,他说不出话,只得怔怔地看着梅长苏出神。他的眼神火烫,直到最后烫的梅长苏再也挨不住这样的高热,先一步地收回了目光。他先是急速得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好似如果他不这么做马上就会泪下沾襟一般。他停顿了许久,几次启唇,却又合上,但终究还是忍耐不住说了出来。


“景琰,”他说,“我不后悔。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我。因为我是——”


梅长苏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明是闭著眼睛,看不见身边人的。可是话说一半,他却依旧是硬生生地停住了话锋,像是躲避什么一样,先是将头偏向了另一边,然后才缓缓地说出了后半句。


“我是真的很爱你。”


一句话,仿若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萧景琰的心口处,砸得他被钉立原地动弹不得。而当他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小殊已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他面容平静,好似真的睡得极其安稳,唯一不和谐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人脸上犹然未干的泪痕。


 


然后呢?


然后便是许久的长眠了。


仿佛梅长苏一口气将想要说的话全部说尽了,于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眠之中。他居然就这么沉默着睡过了整个冬天。


所有人都明白,这种沉眠对梅长苏这样的病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虽然没有再发病,可是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的,因为所有人在害怕,都认为这不过是下一次发病之前风雨欲来般的前奏。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这个人就在睡梦中突然哪一天就这么没了。


蒙挚、霓凰,还有黎纲他们,已经背着萧景琰开始偷偷讨论梅长苏的丧事了。他们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就像隐瞒梅长苏的身份以及他去北境之前的身体状况一样,他们以为这一次萧景琰对真相还是毫不知情的,却不知道其实这一此,萧景琰早就有所察觉了。他只是不言不语,他们不告诉他,他就不说破。


这不是说萧景琰变了。确实,想他明知若是开口便会失去圣宠,却已然仍不住替赤焰旧部辩驳的直性子,这种事情,若是让他知晓了,按理说他无论如何都是忍耐不了的。可是这一回,他却奇迹般的缄口不言。关于这一点,众人恐怕是无法得知了,其实最初,当萧景琰发觉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确是愤怒的难扼制,只是他到底还是扼制住了,——或许就像是他对那些夫子御医们的不忍相询。毕竟,他和梅长苏之间的纽带已经异常脆弱了,脆弱到让原本刚正果决、千军万马之前岿然不动的萧景琰都变得胆怯。这就好似一场已经演绎到尾声的梦境,所有人在剧末的时候都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因为害怕即便只是那么轻微地一触,整个梦境就碎掉了,然后就是此生不见阴阳相隔。


 


只是,超出所有人估计的是,梅长苏居然就这么看似安安稳稳地几乎睡过了整个冬天。


他是在隆冬时节回到金陵的,或睡或醒,一直拖着病,挨着挨着也就挨了快两个月的光景。照理来说,金陵地处长江以南,不应该会有特别漫长的冬季,要不然梅长苏一开始化名苏哲前来此处养病的借口便根本不足为信。如果是往年,这个时候恐怕早就已经开春回暖了,只是这一年的冬天,却是前所未有的漫长,那阴寒彻骨的朔风仿佛一直再留恋着什么一般,就是久久的不愿消散,甚至连带着这一年的梅花都开得特别的晚。


不过,即使再怎样的晚,就像四季流传的天命终究是不可更改一样,梅花终究是会迎来怒放的日子。于是,就当内务府接连送来靖王府今年盛开的最好的梅花的时候,仿佛是被那丝丝缕缕的幽香熏染到了一样,那个人也终究是悠悠转醒了。


 


那是一个雪霁之后的冬夜。


天清月明,朔风稀微。


因为是深夜,所以,当梅长苏睁开眼睛的时候,萧景琰正伏在他的床榻前睡着。


梅长苏不知道,为了照顾他的病情,萧景琰早就将他居住的偏殿改成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批阅奏折的所在,连议政厅也改在了偏殿旁边的东暖阁,后来更是夜间也不回正殿休息了,或是靠在床边的躺椅上眯一会,或是干脆趴在那个人床边打个盹,总之便是尽量陪着他,生怕错过了尚能够共处的一分一秒。他只能觉察出,此时此刻,周遭一片静谧,除了鼻腔里淡淡的梅花香气,他就只听得见萧景琰并不算沉稳的呼吸声,淡金色的月光从窗棱的缝隙处穿过,洒在眼前人的笔直的眉锋上,圆润的眼睑上,高挺的鼻梁上……一寸寸蜿蜒而过,慢慢勾勒出一副岁月静好的表象。就像是有人在低声浅唱着一首无声的岁月之歌,让寂静在悄然中流淌。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然后一不小心就犯了痴。其实,以他的本心是不愿意打搅萧景琰的休息的,但却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他想摸一摸那人被月光同样染成淡金色的睫毛……只是他方才挣了挣,就将浅眠得萧景琰给扰醒了。梅长苏看着眼前人先是迷蒙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本是讪讪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却又在目睹对方察觉自己醒来之后继而转露出地惊喜的表情之时释然。


“再睡一会吧。”他向身边人劝道。


可是萧景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睡了。我守着你。”


接着,萧景琰犹豫了一会儿,才复问道。


“夜还深,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结果梅长苏也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然后便微笑着看着眼前人。他的目光是那样淡,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却又是那样深,仿佛默默流淌的时光将种种难以忘怀的往事缓缓篆刻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于是,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萧景琰情不自禁地将手探入被褥之中,然后握住了梅长苏的。他也什么话都不再说,只是回报以同样的目光。


这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到了天亮。


 


然后便迎来了第二日的东方既白。


可能就是因为梅长苏的这一次醒来,第二日的东宫居然少见的带上了几分令人愉悦的气氛。真的是太少见了,因为整个冬季里的东宫都一直散发着一种愁云惨淡的气息。它像是一直被一团不详的乌云笼罩在梁阴暗里,即沉寂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这一日,梅长苏醒来了,醒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朗日。于是,这种难得的心清气爽才特别令人振奋,至少,在蔺晨进宫替梅长苏诊脉之前,看上去确似如此。


那一日,当蔺晨踏入东宫的偏殿之时,他看见是这样的一幕场景。——自己的好友靠在床榻边,微笑着注视着榻前的萧景琰,而萧景琰则一改这些时日的寡言,正在同榻下的几位他们的朋友说着什么,听起来好似是他俩年轻时候的故事。


飞流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笑的也最是开心,其他人或许不是全然的开朗,但是在那样轻松愉悦的环境之下,他们一定都不曾注意到太子殿下只有在每次低头饮茶之时才略略皱起的眉头,以及只有在睫毛遮挡之时,双眼才会漏出些许不安。


这样的不安,他人或许不知道,可是蔺晨却在第一眼就看到了。因为,他感同身受。若否,他也不会刻意等到日上三竿之时才进宫诊脉,就好似刻意躲避着什么不想知道的结局一般。


只可惜,不管如何躲避,该来的终究会来。


 


蔺晨他是在犹豫中替梅长苏诊脉的,诊完之后也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沉默着走向了外室。他无意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诊断,只是默默收拾起了自己的行囊以及留在东宫的药材。如果不是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被萧景琰拉住了,他可能就会这样默不作声的离去吧。


我们无法估计萧景琰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用了多少的勇气,才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到底怎样?”


然而可能因为当事人的勇敢太过于脆弱,蔺晨看着眼前这位原本一直铁骨铮铮的汉子,从心底里生出几分不忍。他并没有直截了当的正面回答这个人的问题,而只是说。


“他不需要我了,我和他之间的诺言已尽,我要回琅琊阁了。”


“……。今天就回?”


“……,今天就回。”


然后,就在蔺晨说完这句话之时,萧景琰松开了他的衣角。蔺晨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稍稍抬起眼睛,瞅来身边人一眼。他原以为自己看到的太子殿下不是愤怒至极,就应该是失魂落魄,然而,这一眼中的萧景琰却是出乎意料的镇定自若,甚至镇定的让他的身体周围都散发出一种寒冬才有的凛冽来。他的这种姿态,让蔺晨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人好似蓦得就变得极其坚强甚至坚硬了起来。这让他忽然想起梅长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的心,都会逐渐变硬”。只是,直到此时,蔺晨才忽然领悟到,这种硬不仅仅是狠心的意思,也代表了一种失去不能失去之物之后的冰冷。而这种冰冷让他不由得陷入一种莫名的悲伤之中,让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默然转身离去。


 


后来,后来所有探访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连小飞流都觉得无聊,跑去去折靖王府的梅花了。


那时刚好是酉时,日薄西山,晚霞披着嫁衣款步而来,给周遭的一切都掩盖上一层金红的色泽。和数年前梅林的那一场落日有些像,又很不像。


然后,也不知这样的情景到底拨动了哪一根心弦,沉默了一天的梅长苏突然开了口,他说,他想让萧景琰陪自己去屋檐上看日落。


只是,按理说,这样的要求,在处处森严的皇宫中提出,无疑是极为过分的,并且,以萧景琰那样刻板的性格,也断然没有答应的可能的。更何况此时虽然已经过了开春的日子,却依旧寒冷非常,梅长苏的身子根本经受不住屋檐上的冷风。可是,同样也不知怎么了,萧景琰只是沉默了片刻,接着便答应了下来。


他说,——


“好。我陪你去。”


 


至于那一日的晚霞——


其实,说起那一日萧梅二人的赏霞,当它发生的时候,当时宫中的宫娥太监只是觉得稀奇,却并未想过,这件事会像老皇帝心中的赤焰旧案一样,变成日后新帝心中一件不能被提及地往事、一根无法触碰的肉刺。


皇帝自己避之不提,于是也就自然没有多少人会为了一页已经翻过去的旧事去主动触及九五之尊的霉头。再后来,老一辈的宫人或是出宫,或是死去,弄得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甚至在史书上变成了一道难以理解的谜题。毕竟,史册中的萧景琰是一位极为刚直中正的皇帝。他赏罚分明,严厉耿直,又克己复礼,被后人赞为大梁的中兴之帝。于是对于这样一位帝王,纵然他的谋士梅长苏曾有潜邸的扶助之情,但是,以他素来不喜欢阴谋奸诡、最讨厌利用身份胡作非为的性子,纵然他再重情重义,众人也很难想象,他会为了区区一介谋臣便做出如此狂悖逆礼的事情。


据说后来曾有一位老宫人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说起过,“咱们的这位陛下,最是严苛守矩,脾气又倔强,我听我伺候过先帝的师父说过,当年和陛下万分交好的赤焰少帅林殊也曾想拉过他去宫墙上看夕阳,据说还求了好几次,可是陛下都不曾答应。所以陛下和苏先生的那次的赏霞,实在是稀奇的紧呢……”


后人因为不解而众说纷纭,然而,史册中的故事就是这样,越是莫衷一是,也就越是惹人好奇,甚至连后日钦天监里的大臣,都默默推算过那一日的星象与天气。只是,那一日,到底也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冬日,于是,那天到底发生了何种风云变幻的事情呢?


然而,可能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猜到了,那一日的东宫,和那一日的晚霞一样,都是分外平淡而平静的。甚至就连那坐在屋顶上的两人,也是极为安静。从酉时的日方渐入,到戌时的夕阳沉没,那两个人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顶上。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用着自己地双眼,在沉默中注视着不同的风景。——萧景琰是好似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地欣赏着落日,而他怀中的梅长苏则一直在认认真真地看他。


他俩的周围也是这般静悄悄的,在那一个时辰里,好似呼啸的朔风停止了,梅花的香气消弭了,甚至连时间都因为不忍而被拉长了。只是,这时间纵然过得再慢,也到底是会走到霞光收尽得那一刻。于是,等到寂寂人定初,天际间那最后一抹金红,终究是要隐退在逐渐围拢而上的夜色中时,一直沉默着的梅长苏终于是开了口。


他还是定定地注视着身边人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晚霞的微红,然后微笑着说。


“真好看。”他说,“多少年了,我都从未见过如此好看地夕阳。”


——他明明根本不曾看过一眼那天边的落日,可是却夸赞这一天所见的景致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夕阳。


他尽可能缓慢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恋恋不舍般的缓缓收回了目光。他微微动了动,在身边人的胸口处找了一处更为舒服的地方,接着轻轻地靠了上去。


“景琰,”梅长苏的这句话说的幽幽的,好似一声来自远方的叹息。他说,“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轻轻溘上双目。他的嘴角朝上微微扬起,神色安详,如果不注意到他的那双被泪水沾湿了的睫毛,以及眼底渐渐浮现出的一层比冬夜里的阴霾还要可怕的死气的话,可能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真的不过是睡着了。


 


然后周遭便陷入了一阵死寂。


梅长苏睡着了,而萧景琰则还在沉默着注视着远方。然而不久之后,最后一丝的晚霞便消退了。然后,随着那冬日里最后一抹暖色在天边弥散殆尽,紧接着就是漫长而冰冷的寒夜侵袭而来。金陵虽然没有极寒的冬季,但冬夜依旧是寒冷入骨的,即使是萧景琰这样的身子骨也未必能够受得住。他当然也觉得冷,不过这种寒冷不是来自于外界地空气,而是来自于自身深处。他觉得,自己的内心随着怀中逐渐失去的温度也在逐渐变冷变硬,直到恍若坚硬成了一块不能言语的石头。


于是,就是这种不能言语,逼迫着他沉默了许久。——他真的是沉默了太久,直到夜色深沉之时,飞流终于耐不住性子,攀上屋顶去找他们。


可是心智有缺的飞流很明显是不能理解他所看到的场景的,他只是指着萧景琰怀中的梅长苏,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询问道。


“苏哥哥,睡?”


被点了名的萧景琰仿佛到了此时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少年,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纵然是苦笑,他也不敢相信,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可以笑得出来。


“是啊。”他笑着对飞流说,“苏哥哥睡着了。”


只是飞流对这样得答案好似还是不甚满意,于是继续追问道。


“和佛牙,一样,睡着了?”


——和佛牙一样睡着了。


可能是萧景琰从未想过会被人问到这个问题,以至于他被这个问题毫无防备地击中靶心。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疼痛而尖锐,仿佛一根更加坚硬的铁针,生生扎在他原本已经石化的心房上,还刚好扎在他心脏上唯有的那处绝不能被触碰的裂缝之上,让他痛的难以抵御,仿佛整个心都在那个瞬间便分崩离析。


——宵长一雁过。所谓鸿雁之悲、未亡之痛,莫过于此。


萧景琰不知是用了多少的功夫,才让自己不至于才这个少年面前太过于失态。他看不见自己的面目,可他知道自己此时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他稳了又稳,才用着依旧带着颤音的语调回答了。


“是的……和佛牙……一样……睡着了。”


少年看不懂萧景琰的表情,也听不懂他的话语,于是就只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睛不住得向萧景琰怀中的梅长苏瞟去,有一分害怕,但更多的却还是好奇。


只是这样的一幕,萧景琰却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此时心中的悲伤仿佛一层层滔天的巨浪,只是保持镇定,就已经花费了他太多的气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想要隐藏什么一般侧过脸,接着把头也微微低下去,用低沉的近乎有些可怕的声音对飞流说。


“水牛想和苏哥哥单独待一会。飞流乖,先去休息吧。”


“哦。”


飞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然后便纵身飞走了。


 


周遭再一次的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宁静不再是停滞的,暗中仿佛有梅花的香气正在蔓延。它们在月色里缓慢地流淌着,路过此地,然后蜿蜒向远方。


直到此时,萧景琰才终于将头完全低下来,去细细地瞅怀中人的脸。于是,在一片惨白的月色里,他看清了那人苍白而毫无血色的面容,微微带笑却已经僵硬的嘴角,以及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织出的一片不详的阴影。然后,渐渐的,好似突然之间月光就开始变得暗淡,甚至连星光也变得稀微了,好像一切都在瞬息间变得困顿不堪。


这仿佛是一种因为沉睡而引发的昏暗,可是萧景琰却又分不清是环境真的变得昏暗了,还是因为他的双眼被泪水模糊的近乎有些看朱成碧般的不可视物。他只能感觉自己好似也在随着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下沉,逐渐沉入一片昏暗地死海,沉浸到一种不可知的巨大的悲伤之中。


然后,就在这样的一片寂静中,萧景琰缓缓收紧双臂,将那个人紧紧的揽在怀里。他搂得是那样紧,让人觉得他几乎是想将怀中人嵌入自己高热的骨血里,想用一种徒劳的举动去捂热那人已经冰冷的肢体。他就这么一直搂着那个人,直到紧到无法更紧的时候,才慢慢地偏过头,用自己的侧脸去触碰那人冰凉的额头,然后就是一行热泪在无声中纷然落下,先是落在梅长苏的脸颊上,再滚落到屋檐的泥瓦上,让两个人的脸上都沾染上泪痕,让他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寂静中悄然地哭泣。


其实萧景琰是知道的,梅长苏已经听不见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对他说。


“小殊……,我不知道阴曹地府是什么样子的,但我听说那里极为阴寒,又是极其的冷。你……你这么怕冷,所以,黄泉路上,你等等我,好不好?”


然而,没有回应。


如意料中的那样,梅长苏还是那般静静地睡着。唯一答复了萧景琰的,也就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朔风。它呼啸着从北境袭来,撕碎了所有的宁静,仿佛要冻结水汽一般,将现实的冰冷狠狠地刮过来,直吹的萧景琰痛得锥心。


这样灭顶的疼痛,十三年前,他就曾体会过一次,只不过这次痛得更加剧烈。因为,这一次,再也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幻想了。


——他的小殊,是真的睡着了,而且,再也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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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给所有送给我喜欢、推荐、评论的小伙伴表个白,谢谢你们。


最近学业比较忙,所以我就没有一一回复留言,非常抱歉,不过我都有仔细看过。很感谢所有人的点赞,留言,以及鼓励。


好吧,其实只要有小伙伴可以看到这里,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非常喜欢靖苏这对西皮,能够遇见这么多同好,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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